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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霽
——北松
有人說,三十年前的一天,曾經下了這樣一場雪。那天的雪花格外的晶瑩,在風中飛旋成一場絕妙的舞蹈。那天還有陽光,溫和地掛在天空中,釋放著淡淡的成束的光芒······
  
而這又是絕不可能的,晴月有點不可置信的望著川婆婆,婆婆有些著急:“不信你可以去問別人啊,風谷里所有人都是知道的,年輕的孩子們沒有見過,但也都是知道的。”
  
婆婆的聲音緩慢而清晰,她臉上的皺紋和手中龍頭杖上的折痕一樣多:“傳說,只有當天上的雪神和雪霽神相愛并在一起時才會出現這種情況,喔唷,這可是受詛咒的啊···”婆婆有些惶恐地看了周圍一眼,用手觸頭做了一個祈禱的姿勢,向周圍可能存在的神靈求得饒恕,她沒有半點不敬的意思。風谷里是有神仙的,這些神穿行在他們的世界里,人們看不到也聽不到,但他們卻可以知曉人所有的活動,哪怕是心里的。婆婆是懂規矩的人,關于雪神的事她不敢再說下去。
  
而釋寒,也就是剛剛婆婆說起的雪神就在她們的不遠處,饒有興趣地聽著。她們說:“雪神和雪霽神相愛···”相愛過嗎?釋寒想要聽下去,可是她們再也不說這種禁忌的事了。或許,真的是,相愛過吧······
  
竹屋里傳來嬰兒的哭聲,晴月放下手中的針線,向屋里跑去,她將孩子抱到院中,輕打著節拍。釋寒望著那個孩子,孩子也望著他,停止了哭泣,只是眼睜睜地望著他。這樣的目光,釋寒的心不由得痛起來,是她,是她!
  
他飛快地離開,嬰兒的哭聲又響起來,他都遠遠地拋在腦后。他沒能阻止她的出世,也不知道季歌讓雪霽輪回一世的用意是什么,就像他不明白為什么雪霽竟會對他變得那般冷淡······他像個沒用的傻瓜,保護不了她,甚至他都害怕接近她,因為只要靠近她,碰觸到她燦爛的臉頰,他就會心痛,很劇烈的疼痛。而且,似乎這樣也會傷害到她,似乎她也在拼命克制著那可恨的詛咒所帶來的痛苦。
  
在兩個月以前她出世的那一天,釋寒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在云居城內降了一場大雪,很多人都在雪中倒了下去,可是還是沒能阻止她的出世。最終他無力地躺在云層之上,看季歌站在他面前說:“釋寒,這些都只是徒勞,你要做的,只是忘記還有重新開始你自己的生活,你鑄成的錯,我可以寬恕你,似乎我也犯不著為這些人類而去責怪你。但是,天命,你永遠也改變不了。”釋寒不相信,他是不會相信的。他依然記得那一天,那是很美的一天。美麗的陽光下,有著片片飛揚的雪,如同精靈般美麗動人······
  
  
  
川婆婆看著晴月手中的嬰孩,,問:“這孩子可有個名字?”
  
“哦,她出世的那天,云居城降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雪,而且···她剛出生,雪就停了,所以,叫她雪離。”
  
“可那時是七月份啊!”婆婆提醒著晴月。
  
晴月想起死去的葉飛天,想起那鋪天蓋地的寒冷中唯一的一絲溫暖,不由黯然:“是啊,所以奇怪,或許就是滅世法師所說的天劫吧。”
  
“唔,戰雪離,是不錯的名字。”婆婆若有所思。
  
“不,只是雪離,沒有戰,沒有。”晴月的語氣很急切,只是有那么一個瞬間,她眼里的悲傷多得幾乎要溢出來。
  
婆婆眼中并沒有驚訝,她溫和而慈祥的低著頭,擺弄著手中的針線:“我早該知道的···護兒,他沒有那么好的福氣···但我想,護兒應該得到這樣的福氣。”
  
晴月抬起頭,想要弄清楚這話里的含義,可是婆婆的眼簾垂著,怎么也看不到那眼里想的到底是什么,難道,是想趕她走?不,絕不可以!“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逃,也逃不過······”
  
“我沒有要趕你走,但這孩子,還是叫做戰雪離吧。”婆婆說完,不容晴月再說什么,徑自離開。
  
晴月明白婆婆的意思,風谷是不允許一個外人進入的。因為風谷里世代流傳的一個訓言里,有一條是外人將會給風谷帶來滅頂之災。滅頂之災,風谷里幾位年長的族人打量著晴月,一個柔弱的女人,是不會有什么威脅的,況且,是戰護帶來的。戰護,族人們都放心地點點頭,這個天生神力,帶領族人躲避了那么多次危險的年輕人,是可以信賴的。風谷的人們都是天性善良又與世無爭的,不忍心母女二人流落在外。于是,接納了她。
  
只是,她是以戰護妻子的身份生存的,若是被族人知道并非如此,,或許他們不忍心驅逐她,但總會為難的吧。
  
無人的庭院,晴月的思緒飄到很遠,她想起自己用盡生命去愛的那個人,最終卻耗盡了她的所有后,以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將她驅趕出來。那個時候,雪離才剛剛出世。楓兒也不過剛剛開始習武,她都沒有機會看著他長大了。細細想起來,雪世君也曾給過她煊赫一時的生活,武林盟主的夫人,呵,多榮耀的稱呼!只是這無限風光的背后,又含有多少無法言說的無奈,他不信任她,一次又一次的試探,她忍無可忍。這最后一次,竟是抵上了葉飛天的性命。那一刻,她心寒了。
  
最開始的時候,雪世君不過是個無名小輩,而葉飛天卻已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客,之所以相互結識并結為兄弟只不過是因了晴月喜歡他。葉飛天極寵這個小師妹,那種深刻到骨子里的情意,她卻一直逃避著。她和雪世君的相識,如今想起來,心底里的那絲悵然,是不是后悔了呢?晴月不知道。如今,她什么也沒有了,什么地位、錢財,她并不在乎的,可是,葉飛天因此而死了,那個最寵她愛她的大哥因此而死了。她想問,當著他的面問個清楚,為什么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她,為什么都不肯相信她,為什么要不顧結拜的情誼而至葉飛天于死地,為什么竟將她和雪離這孤兒寡母棄于不顧?!
  
只是,晴月不由得苦笑,自己有什么資格去當面質問他呢,現在的自己,只是他追殺的一個亡命之徒罷了,疲于奔命的征途之中,她有什么時間去想這些呢?
  
  
  
云居城內,雪公府。
  
光無夜帶著一隊人馬風塵仆仆地趕到,他的步伐急切,到大廳內,卻見雪世君不急不慢的品茶,他心下奇怪,但雪世君一向有自己的思量,他問:“二哥,為什么突然停止尋找嫂嫂?”
  
雪世君回味著茶的味道,當初決定要除掉葉飛天時他也是這樣一幅悠然自得的樣子:“她自會回來的,或許是十年,或許是二十年。又或許一生都不來見我,如果這期間她不幸死了的話。”
  
光無夜不明白,這個二哥很多時候都讓他捉摸不透。
  
雪世君不著急,他有的是時間解釋給他聽:“已經過去了那么長時間,找不到就不可能再找到了。戰護是何等人物,他跟了我三年我都沒有摸清他的底細,這次帶著晴月逃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并不奇怪。”
  
“嫂嫂是那么倔強的一個人,知道大哥已經···恐怕不會再回來吧。”光無夜聲音很輕。
  
雪世君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,卻浸染了一絲苦澀在里面:“晴月可以不為自己,但她的女兒,她是不會丟下不管的。無息櫻草她或許是知道的,但最終的解藥,卻只在我手中。她會回來的,但這段時間會很長,如果她不是這么倔就好了。我會等著,等著她回來···”等著她回來原諒我······也或許,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了。
  
“可是···”光無夜還要說什么時,卻見雪世君用眼神制止了他。雪世君的目光穿過他,望著他身后,眼神變得柔軟、疼惜。光無夜有些詫異,他回過頭去——一個小小的、倔強的身影,雪白的綢緞已經變得臟亂,可是,那孩子依舊固執地穿在身上,是雪楓。
  
“楓兒。”雪世君走到他身邊,絲毫沒有理會雪楓衣服的臟亂,卻好似那是極其珍貴的寶物。
  
雪楓的淚,再也抑制不住,掉下來,砸進雪世君寬大的衣襟上:“娘去了哪里,還有妹妹,你們說妹妹出世就讓楓兒教她學武功的···”
  
“不準哭,也不準提起你的娘和妹妹。她們被一個叫做戰護的人帶走了,你要找到這個人,殺了他,你娘她們才會回來。而現在,去把衣服換掉,讓乳娘給你做幾件新的,以前的那些,統統扔掉!”
  
“那是娘為楓兒做的···”雪楓囁嚅著。
  
“不準再提你娘!”爹的眼神里是帶著憤怒的,“連你也要違抗我么?!”
  
他的語氣不容反抗,雪楓一向怕爹爹,小小的他隨侍女走出去。身后,雪世君的身影在“武林至尊”四個金字的映襯下漸漸模糊。
  
在別人眼里,像是一夜之間,他像變了一個人。而這樣別人所謂的一夜,于他卻經歷了好久。他尚且年幼,卻已經不再會笑,會鬧,會撒嬌,會躺在地上耍賴皮,會穿潔白勝雪的錦衣了。這些曾經在他七歲的人生里再尋常不過的事,如今已經銷聲匿跡,再也不會重現。他果然沒有再哭過,只是很多個夜晚,他從噩夢中大汗淋漓地醒過來,然后渾身都會顫抖。他記得有一日他看到的那具尸體,尸身已經腐爛,但那身千年白狐做的狐衣,他永遠不會看錯,那是大伯的。隨著年齡的漸漸增長,他有時會聽到別人說,大伯違背了爹爹,大伯愛著娘,所以是該死的,甚至死后,都沒有為他建一座墳墓。年幼的雪楓蹲下來,開始吐,吐得身體都在抽搐。如果大伯愛著娘,那么娘呢,是不是也像大伯這樣,因為違背了爹爹,所以···所以,死在了哪個不知名的山丘。
  
他小心翼翼地生活著,乖巧地聽爹爹的每一句話,因為,他害怕哪天若是自己違背了爹爹,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的一個下場···他在爹吩咐的每一件事上都謹慎地做好,包括讓他接受各種各樣的歷練,包括讓他殺人。雪楓記得,那年他不過只有十六歲,在這之前他和無數的野獸搏斗,而這次,爹爹讓他殺死一個人。那個名叫子使的中年劍客,只是一個什么也沒做卻被爹爹利用的替罪羊,他在死前毫不畏懼,而且指著爹爹放聲大罵,雪楓敬佩他的勇氣,但還是和他比試,看他的血在自己劍上一滴滴落下。一切,都只是自己太膽小,也太害怕失去。他已經失去世間所有的溫暖,不能,再失去爹爹,雖然他那么怕他。
  
他不住在盡極奢華的雪公府,而他摯愛的竹園也再不曾去過。他想念那里的竹葉,那里的竹屋,竹屋前的小石桌上總是擺放著爹爹最愛喝的葡萄酒,有時候趁著爹爹和娘不注意,他也會偷偷喝一口······那樣的記憶,雪楓不愿再想起了。因此,雖然割舍不下,他卻還是固執地沒有再回去過。有時候他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原野上,走在清幽的小徑,亦或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從夢中醒來,他總是會想,等到有一天,他找到娘和妹妹了,如果有這樣一天的話,他壓抑了這么多年的感情,他藏匿了這么多年的柔軟就會全部噴薄而發。只是在這之前,人們看到的,永遠只是那抹黑色的冷酷的影子。
  
  
  
而雪離,她是個幸福許多的丫頭,失去那些潑天富貴和權勢的同時,風谷里所有人都對她很好,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世界里,一切顯得那么祥和而寧靜。如果說有奇怪,那么一定只有那個經常出現的雪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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